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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墙下的牡丹

◎ 杨旭军

农历三月的尾巴上,我回了一趟老家,大西北的黄土地上,村庄瘦得像皮袄上的一个针脚,又像一枚落在地上的干枣。老天不时唾几个唾沫星子,打湿了回家的小路。柳树咀已经没有一棵柳树,往下,路的转角,我一下子被惊艳了——你站在那堵矮墙边迎我,像个顽皮的姑娘和我捉迷藏,冷不丁跳将出来,风姿绰约,笑意吟吟,光芒四射……

我从没见过这样艳丽的花儿,大片的红啊,就那么恣肆地在绿叶上铺展开去,夸张得让人担心。我见过画家画牡丹,红色颜料大片渲染,然后点染勾皴,一幅花开富贵就跃然纸上了——原来那画法是有出处的,真个道法自然——我眼前就是这样一幅牡丹图!有些花已经有点败了,沾了点水珠,娇羞地低了头,却并不影响她的妖艳,像新娘顶着盖头——你在下面想着怎样的心事?

北宋周敦颐说:牡丹,花之富贵者也!此言不虚,你位列百花之首,身份高贵,享尽富贵,不落凡尘,可是,眼下的你就站在这片贫瘠的黄土上,脚下是冰草、断须、灰调、黄蒿,它们和你挤挤挨挨,争抢那少得可怜的养分;身后是坍塌的房屋废墟,椽檩狼藉,瓦砾遍地;你身上有蜜蜂和蝶儿嘤嘤而舞,也有虫蚁爬过,也有鸟雀驻足,这些,你并不在乎,你依然只顾娇艳夺目。

村庄静得听不见一声狗叫,也听不见鸟儿的啁啾,当然更听不见庄稼们的寒喧,但我听见有云擦过树梢、山梁的声音。这静得有点瘆人日子,有你往村头一站,村庄顿时热闹非凡,甚至容光焕发。你是一支燃烧的火炬吗?早晨的云从你头顶飘过,便成了朝霞;晚上有云从你上空掠过,便成了晚霞。但是,你却点不燃无尽的黑夜,当夜的幕幔将你层层包裹,猫头鹰在远处唱着低沉的歌,你站在这没人的庄角不挪动半步,你会不会也感到害怕?

可是你记得吗,你身后的这个破败得千疮百孔的小院,曾经生机盎然,满屋的人间烟火,堂哥一家就住在这儿。那年我脖子上挂着一串驴铃,去接堂嫂过门——新娘子本来是该骑驴的,由披红挂花的大叫驴,驮着满脸泪痕心里开花的女子“夸赤夸赤”地过门才对,但引亲的路实在太难走了,驴是没法骑的,只好由我挂着铃铛代替。我在前面摇着铃铛走,堂嫂慢慢地跟在后面,俏俏的堂嫂穿着红嫁衣,撑一把花伞,娉娉袅袅。

一路翻过两道山梁,跨过一道河沟,在鞭炮声中,堂嫂被堂哥背进洞房,村里那位德高望重的阴阳先生在大红纸上写了“如鼓瑟瑟”几个字,叫我贴在洞房门楣上,他给我绘声绘色地描述四个字的含义,然后朝我做了个鬼脸。我似懂非懂,但这个院子从此人丁兴旺,转眼就是一炕娃娃。光屁脸娃娃见风就长,这个小院有孩子们的喧闹,也有鸡猪猫狗以及毛驴的热闹。

我现在无法知道,堂哥是什么时候种下你的,是堂嫂过门后不久吗?是埋下了一颗种子呢,还是栽下了一段根茎?他是想给苦焦的生活种下一缕彩色罢?你就那么破土而出,把根须深深地扎在黄土地上,然后蓬蓬勃勃,生机盎然,你甚至不需要修剪,就把自己长成好看的形状。

我也不知道,你身后的院子是什么时候突然静下来的,可能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也可能是一个寒冷的冬天,那两扇闩门“吱呀”闭上,挂上了一把大铁锁,堂哥一家举家迁往新疆,从此山高路远,塞外他乡,留下你独自在这儿“寂寞开无主”!但年复一年,你从来没误过花期,你把自己绽放成满树思念,虽然堂哥一家在口外开枝散叶,过得很好,我知道你仍在等待,等待你熟悉的孩子们的面孔,等那满院笑声和喧闹从院墙上溢出。

人是房楦子,没人的房子很快就瘪了,皮肤溃烂,露出椽子檩子,像死了的动物的肋骨,院子里慢慢长出了野草——一人深的野草,甚至有野鸡溜进去,在里面做了窝,毕竟四面围墙,也是个安全的所在,甚至没有一只野猫去打扰。

突然想起,有一年我回小村时,你花期已过,却结下满树种籽,黑珍珠一般,我摘了几颗带到旅居的城市,种在花盆里,然而我始终没有等到一颗种籽发芽,现在我才明白,那是种籽不愿扎根异乡,你的子孙和你一样,离不开这片黄土——真没出息,你的梦镜中居然从没有远方!

我面前的你是如此雍容华贵,我知道你将岁岁年年,不误花期,即便是在你身边驻足的人越来越少了,你仍将兀自绽放,当有一天荒草淹没村庄,而你,仍然是黄土地上一株鲜亮的坐标。

(作者系重庆法治报副总编辑)

责   编:刘学燕 覃蓝蓝

审   核:覃蓝蓝 万先觉

总值班:杨旭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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