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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水

◎ 瞿明斌

入伏后的太阳一天比一天毒。

渝南指拇村的层层梯田顺着山梁铺下来,田裂得能塞进半根锄把,脚一踩,浮土“噗”地腾起一股白烟。我回乡下避暑,沿着老家的田埂往坡上走,风裹着稻叶的焦糊味往领口里钻,连田埂上的车前草都蔫得耷了脑袋,叶片烫得扎手。刚转过一道弯,堰沟边的吵架声就撞了过来。

是后湾的王贵和李守田。两家院子挨着住了三十多年,往常赶场都搭伴,这会儿正红着脸僵持,泥水溅得满裤腿都是。王贵一锄头刨开李守田垒在沟口的土坎,浑黄的水顺着沟沿爬出去半尺,李守田抬脚就狠狠踩了回去,泥水溅了王贵一身。

“你堵试试!再干三天谷穗全是空壳,娃儿下半年的学费全指望着这田!”王贵嗓门粗得像闷雷,锄头往石坎上一顿,火星子直溅。“你挖试试!我家秧子也正抽穗扬花,就差这口水,一年的活路就白干了!”李守田半步不退,半个身子堵在沟口,脖子上青筋蹦得老高。

两家的女人也没闲着,各自拿着粪瓢站在田埂上,话像炒豆子似地往外蹦。王贵媳妇说:“我家田在上面,水从上头流下来,本就该先到我家,有啥子争的。”李守田媳妇也不肯示弱:“山坪塘是全队人早年修的,凭啥你家独吞?”原来今年堰沟里只剩细细一股水,够灌一家就顾不上另一家,谁也不肯让半分。

这条堰沟引的是后山坪塘的水,是半坡十几亩田的命根子。山坪塘还是早年学大寨时,全村人一锤一錾在石窝里凿出来的。往年雨水多,沟里的水哗哗淌,各家顺次灌田,从没红过脸。今年遭连晴伏旱,塘里的水位一天落一截,水流到下半坡,只剩筷子粗细一股。偏偏两家的田只隔一条田埂,秧子长势齐整,正是扬花灌浆的关口,差一天水收成都要打折扣。

“这水,我放定了!”王贵锄头一扬。

“你敢!”李守田往前一挺,胸脯直顶到锄头前。

眼看就要动手,坡下传来摩托声,是村里的网格员老陈来了。入伏天旱,他每天都要沿着堰沟走一圈,查水位、看旱情、顺带着调解邻里扯皮事,远远听见这边吵得凶,赶紧拐了过来。

老陈支好摩托,大步走到两人中间,伸手把王贵扬着的锄头按了下去,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场子:“先把锄头放下!我是老陈,村里的网格员,也是镇里聘的人民调解员,管的就是你们这些扯皮事。都是门对门的邻居,为一沟水打伤了人,水没争到,人先躺医院,哪个划算?”

两人都喘着粗气,却也顺着劲把锄头放下了。老陈顺势把他们往田埂阴凉处拉,自己坐在田埂上,翻开卷了边的巡查日志,掏出圆珠笔:“都别急,一个一个说。王贵你先讲,守田你再说,今天这事,我给你们两家理顺。”

王贵憋着气,先把自家稻田正赶扬花灌浆、缺水就要空壳的事倒了出来,末了补了句:“我家田在上面,水从上头流,先到我家是老规矩。”李守田接过话说自家田也在节骨眼上:“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都是种粮吃饭,哪有你家先我家后的道理?塘是全队修的,凭啥你上面要把水拦断?”

老陈边听边在本子上记着。“你们说的我都听明白了,两家田里的秧子都在扬花灌浆当口,换我我也急。但急归急,不能伤了和气。” 

接下来老陈一席掏心窝子的话,说得两人都低下了头。

“去年王贵你家婆娘摔了脚,搭谷子搞不赢,是谁天天过来帮你?是守田。守田,你家去年修猪圈,缺人手,是谁扛着锄头去帮你,连饭都不肯在你家吃?是王贵。这点情分,还抵不上一沟水?”

老陈语气稳了下来:“人情要讲,规矩也不能乱。去年村里开村民大会,定了《山坪塘旱期用水公约》,家家户户都签了字,按田亩轮流灌,上游不准截流,下游不准抢水。往大了说,民法典上也写得明白,邻里之间用水排水,要遵循有利生产、团结互助的原则,谁也不能只顾自家方便,堵了别人的活路。真要闹到镇上司法所,反倒把几十年的情分撕破了!”

见两人神色都松了些,老陈指着堰沟说:“我早上跟塘长核对过,山坪塘剩的水,省着点用还能稳放三天。我也跟上游三户人家通了气,每家匀出半个钟头的水量,集中往下放,就按田亩分时段轮,先灌王贵你家三亩田,然后灌守田家两亩田。我每天早晚来查两遍沟口,你们也互相搭个眼,谁也别偷偷刨坎,浪费水!”

话说到这份上,账算得明明白白,人情法理都摆得通透,两人的火气彻底散了。王贵用锄头把蹭了蹭鞋上的泥,低声说:“刚才是我急昏了头,上来就刨坎,对不住啊守田。”李守田也挠了挠后脑勺:“我也不对,有话好好说,不该往你跟前凑。”

见状,田埂上的女人也歇了火。王贵媳妇拎着系蓝布的搪瓷茶壶走过来,先给李守田媳妇递了一碗凉茶水,说:“刚才话赶话,嗓门冲了点,你别往心里去。”李守田老婆接过碗抿了一口,也软了语气:“我也不对,揪着话头不放。都是为了田里那点谷,谁也不是存心找茬。”

说着,王贵拿起锄头把刚刨开的沟口往回刨了些:“守田,你先放点水润润稻根,你家田少,来得快,我家田多,不急这一时半会。” “哪能呢,说好的按规矩来,你先来。”李守田摆着手,随手扯了把草,把自家田边漏缝的小缺口堵严实了。两人推让一阵后,最终还是按着老陈说的来。细流顺着堰沟流进田里,洇开干裂的泥层,发出细碎的滋滋声,混着湿泥土的腥气漫上来,像久渴的人终于喝上了水。

傍晚时分,我沐着夕阳漫步在田埂上,阳光把指拇山赭色崖壁一层一层镀成暖金。王贵和李守田蹲在同一条田埂上,老陈也没走,三个人围着搪瓷缸喝凉茶水,你一句我一句聊着今年的收成,说着秋后要一起去山上打方竹笋。

我站了会儿,脚下喝饱水的泥土软乎乎的。风卷着稻花香漫过田埂,指拇山的影子浸在夕阳里。(文中人名、地名均系化名)

(作者单位:政协重庆市南川区委员会)

责编:庞伊聆

审核:覃蓝蓝、陈晓容

主编:万先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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