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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着蛙声入眠

◎ 刘婉诗

我总觉着,没有蛙声的夏天是苍白的。蛙声之于夏天,就像花朵之于春天,果实之于深秋,白雪之于严冬——蛙声岂止是大自然的天籁,它还是乡愁的催化剂!

夏夜,我推开窗户,美妙的蛙声又从庭院深处隐隐传来,“呱——呱——呱”时而零星几点,时而“听取蛙声一片”,我心头禁不住泛起阵阵波澜——蛙声于我,是刻在心底一段难忘的记忆。

1971年8月,正值小学二年级暑期,老家四川马边突发5.8级地震,不少城里房屋倒塌,一片狼藉,余震不断,人们住进临时帐篷躲避,学校也延迟开学。父母决定举家迁往父亲当时工作的永乐村,借住在老支书王大爷家。屋后是连片的水田,夜幕降临,青蛙便热闹起来。那声音起初是试探性的,“呱——呱”东一声、西一声,似乐手在调音。待夜色渐浓,它们便肆无忌惮起来,“呱呱呱”连成一片,像在开声势浩大的音乐会。

王大爷吧嗒着旱烟管笑着说:“青蛙叫得欢,今年一准是个丰年。”是呀,连小孩儿都知道,青蛙是害虫的天敌,是守护庄稼的卫士。那声声鸣叫里,裹着泥土气息,也藏着乡里人最质朴的期盼。那时的蛙声,是伴着娃娃们入睡的催眠曲——我们躺在竹席上,渐渐沉入梦乡,连梦境也变得格外温柔。

如今想来,那些日子真是快活。一群半大孩子,正当“少年不识愁滋味”,不用上学啃书本,白天聚在一起舀蝌蚪、采野花野果、下河摸鱼虾;傍晚捉迷藏、装鬼叫、抓萤火虫放在玻璃瓶里当灯笼。那段时光,远离市井喧嚣,于嘈杂纷扰的红尘中,该是何等奢侈的享受呢?而当时的我们习以为常,身在其中,竟浑然不知!

一年后,县城逐渐恢复正常秩序,重建了抗震房,回到城里,便再难觅清闲。16岁那年,高考落榜后,我忍痛放弃播音员工作离开家乡,去重庆合川投奔姨妈,婚后又随先生来到铜梁,从事并不擅长的会计工作。栖身钢筋水泥的丛林,没有水田,没有荷塘,终日奔波忙碌,渐渐弄丢了那份来自山野的纯粹,也淡忘了那最动人的天籁。

一次旅居云南,住在水乡的民宿里,夜半醒来,竟听到久违的蛙鸣。那声音从远处的荷塘传来,疏疏落落的,像是怕惊扰了游子的清梦。我披衣坐起,推开木窗,月光如水泻进来,蛙声便更加清晰了。一声,两声,三声……我凝神静听,眼眶竟有些湿润。

一瞬间,思绪如潮,乡愁悄然涌上心头。想起苏轼谪居黄州时所作的《临江仙》:“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东坡先生闻的是涛声,而我听的是蛙唱,然不乏异曲同工之妙!

原来蛙鼓也是有温度的,它从故乡的田埂出发,跟着漂泊者的脚步,在某个异乡的夜晚,轻轻叩开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它把我拽回童年的夏夜,全家出动去河边散步回来,摆好桌椅端出凉茶,借着月色听父亲讲远古传说。那些逝去的光景,犹如窖藏的老酒,越陈越香,回味无穷。

如今,随着人居环境的改善,城中公园广场密布,处处鸟语花香,清流潺潺。想听蛙声不难,不用去远方,在安居古城,在原乡藕寓,在西郊绿道……皆可如愿以偿。就连繁华的城市之中,居然也有蛙们的一席之地,真是难能可贵!

正儿八经的蛙鼓,还得是乡间最有味道。它敲在游子心上——那声音里有泥土的气息,有稻花的香味,有故乡的轮廓。城市的喧嚣再盛,总有这声声蛙鸣,提醒我们来路,安放内心的乡愁。无论走得多远,总有一片水田在记忆深处,等着我们归来。

今夜,我想再一次枕着蛙声入眠,就像年少时那样,美美地睡上一觉。

(作者系重庆市铜梁区作家协会理事)

责编:庞伊聆

审核:覃蓝蓝、陈晓容

主编:万先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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