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苟均君
七月,我陪先生回忠县探亲。重庆盛夏酷热难耐,地面蒸腾起滚滚热浪,远处的景物被日光烘得微微晃动。路上,先生跟我细数家乡的旧事,末了和我说:“明天一早带你去西山码头,网上火出圈的‘背篓轮渡’终点就在这儿,大部分视频都取自这里。”
次日清晨,我们驱车到江边,顺着上百级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的石阶往下走,江面薄雾还未散尽。江风拂面,裹挟着江水腥气、泥土气息与淡淡的汗味,温热又真切。不多时,一艘红漆客船冲破薄雾缓缓驶来,甲板上堆满竹编背篓,挤满了进城售卖蔬果的菜农。如今高速、高铁四通八达,可江边世代务农的老人,依旧依赖这艘慢悠悠的水上渡船。
“这船名叫渝忠客2180,本地人都称它为背篓轮渡。”先生望着缓缓靠岸的渡船轻声道:“早年没有高速,往返主城和忠县,要么坐大巴车在盘山道颠簸五六个小时,要么去朝天门搭乘长途客轮,顺水要大半天,逆水常常走到天黑。前些年这条航线差点停运,有人拍下洋渡码头清晨赶集的画面发到网上,无数网友为之动容、奔走助力,这条渡船才得以一直航行至今。”
听着先生的讲述,我的脑海里自然而然勾勒出洋渡码头清晨的模样。它没有三峡游轮的精致气派,斑驳的红漆下,藏着的是沿江百姓最朴素的“水上公交”。长途大巴车装不下高耸的竹背篓,也不便携带家禽活物,唯有这艘渡船,稳稳托住老人们凌晨采摘的希望,载着一船烟火,驶向县城的集市。船总在开,日子总能过。
天色微亮,洋渡码头的跳板边早已聚满乘船的人。皮肤黝黑的婆婆放下沉甸甸的背篓短暂歇息,篓里空心菜还挂着清晨的露水,上面捆着两只麻鸭。她随手用衣角擦去额头汗水,念叨着等菜卖完,要给家里孙娃添置一双新凉鞋。不远处,一位大爷蹲在船边,细心用草绳把小葱扎成一小捆一小捆,自言自语:“分小捆捆的才方便城里人买哟。”
船工守在跳板两端,遇见腿脚不便的老人便主动伸手搀扶,再将大大小小的背篓挨个搬上船。甲板上背篓层层堆叠,几乎没有落脚的空隙。船票票价五至十二元,十几年始终没有涨价,无论背篓多重、活物几许,概不另收。船舱里都是相熟的邻里,你伸手拉一把负重的老人,我递一张干净汗巾;有人掀开盖蔬菜的湿布,抓一把自家种的嫩黄瓜分给旁人:“自家种的,没打农药,尝一哈。”青草、泥土混着淡淡的禽畜气息,并不让人反感,反倒满是踏实鲜活的人间烟火。
六点半,马达“突突”响起,红船缓缓离岸。船上的老人,有的靠着座椅闭目小憩,有的围坐在一起,聊着集市菜价、谁家孩子考上了好学校。一位常年乘船的婆婆感慨,渡船已经更换过三四艘,船工也换了好几批,但船上邻里互帮互助的热乎氛围,十几年从未改变。早年旧船狭小,遇上雨天船舱漏雨,大家就裹着自带的油布将就;如今靠着各地网友捐助,渡船更新换代,增设遮阳顶棚、安装空调,亲民票价却始终没变。
这船,像极了重庆人的性子:外表经得住激流烈日,内里藏着滚烫的柔情。秦大益和曹利芳,一人把控航行,一人打理船上大小事宜。每天清晨,二人都会备好稀饭、馒头与水煮蛋,供乘船的老人食用。最开始是他们自掏腰包,渡船的故事在网络传开后,全国各地的网友纷纷寄来各类物资。曹利芳端着一大盆热馒头,挨个递到老人手中,轻声叮嘱:“慢慢吃,莫着急,小心噎到了。”不仅如此,只要岸边有人候船,渡船便准点启航。遇大雾封江、汛期涨水,船主也要绕路把急着看病的老人捎上,事后只一句:“顺路,不麻烦。”
两小时的水路晃晃悠悠,八点半,轮渡稳稳靠岸。汽笛一响,船工与志愿者立刻迎上前,接过背篓,搀着老人一步步爬上陡峭石阶。石阶顶端,专门开辟了供菜农售卖生鲜的临时农贸市场,一筐筐青翠,转眼便换成踏实的收入。这也是网上最戳中人心的画面。
先生站在石阶高处望向辽阔江面,轻声感慨:“高楼大厦是城市的面子,这慢悠悠的渡船,才是老家最暖的里子。”江水东流,渡船往复;背篓里的青菜春生秋枯,这艘险些停运的客船,依旧满载人间烟火,摆渡着普通人平淡安稳的日常。
是啊,再燥热难熬的盛夏总会过去,再平淡普通的日子,也总有奔头与希望。渡船日复一日往返航行,平凡生活总能稳步向前。靠着这班不停歇的轮渡,江边独有的人间烟火,在这个盛夏,热热闹闹,安稳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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