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 刚
于都·启程
瑞金的门，在夜里轻轻合上
长汀的祠堂，火把递到下一双手
兴国的枪架收进暮色，石城的号声收进苍茫
宁都的脚步踏过寒霜
五路征尘，一齐朝于都河集结
那一年秋天，于都河的流水忽然暴涨
八万六千盏不肯熄灭的灯
蓄着不肯落下的雷电
收起镰刀，收起屋檐下的炊烟
收起父母的白发，收起娃崽没唱完的童谣
碑石不说话，它替大地记着
哪一双草鞋踩碎了黎明前的冷霜
哪一杆梭镖挑开了雾里的铁网
围剿的寒雾压过来，像铁壁合上
可赣南的红土里，根已扎下，再不摇晃
走吧，江水说：往西走，往北走
火种说：把自己埋进土里，长成白昼
一九三四年的十月，脚步叠着凝霜
一条路从江畔站起来，披着星光
它通向远方——
它是一个民族从骨头里长出来的脊梁
湘江·血与渡
四条封锁线，四道铁闸锁住去路
前三道，已在身后咬碎牙关
湘江，是第四道，也是血写的关
湘江的水，那一年再没有清过
涛声不是涛声，是万千忠魂在翻涌
江水不是江水，是烧红的铁、凝固的骨
八万六千旌旗一路去
三万壮士破浪出
那没回来的五万六千先辈——
何止是烈士
他们是：哥哥，丈夫，父亲，小伢子
是江底一块没有刻字的石头
年年岁岁等待亲人来相认
湘江记得每一个渡口
人民记得每一张面孔——
灯灭了，灯还亮着
浪沉了，魂不肯沉
灯沉入骨缝，把光炼成这个民族最硬的钙
那一战，江水断成三路——
一路是血，一路是火，一路是不肯低下的头颅
遵义·转舵
黔北的冬天，雾大得认不清方向
可有一座城，把灯芯挑到了最亮
那间屋子里的钟声敲碎了什么
敲碎了照本宣科的枷锁
敲碎了捆住手脚的教条
一个舵手在地图前抬起手，他说：往那里走
红军从绝境里发起冲锋
火光烧穿了围追堵截的罗网
从这一天起
中国的路，自己走
中国的天，自己守亮
从这一天起
赤水河懂得迂回穿插，群山学会包抄奇袭
中国的命运，攥在红军的拳头里
征途·山与河
赤水转了四道弯
每一道弯都是一着棋
金沙江不响枪声，只响桨
桨声里，三万勇士渡过去了——
渡过的是天险，留下的是根，扎进土壤
铁索那么冷，泸定桥那么长
可骨头里的火，比十三根铁索更烫
夹金山的雪埋过多少忠良
埋不住那眼里的火——那火在烧，烧的是信仰
草地的泥沼张着嘴
嚼不动铁打的脊背
腊子口的崖，是用刀劈开的门
不是刀，是命，是脚底板认准的方位
二十四条江河，十八座大山
饿了啃树皮，渴了捧雪水
生死之间只隔着一句话
往前走，把黑暗走成身后的风
会宁·相拥
走了那么远
草鞋磨穿了，长路还在延伸
走了那么久
星星稀了，天快亮了，风渐暖
一九三六年十月
会宁的城墙下，将台堡的风里
三面红旗簇拥在一起
那不是旗，那是走了两万五千里的弟兄
他们用骨头撞响骨头，用生命告慰英灵
数百场鏖战，烙成骨头里的钢印
八万六千双草鞋从于都出发
七千多双脚印到达陕北——
剩下的，是漫山遍野的种子
踏过死亡的人，把绝境踩成脚下的泥
草鞋磨穿了长路
长路磨不薄初心
那一天，山河收住了眼泪
因为一支队伍，终于可以回眸
替倒下的弟兄，看一眼这人间
（作者系重庆市工人运动研究会会长、市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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