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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渐陌生的乡土

◎ 黄海子

夜已经静下来,静得清冷。

我坐的地方,灯光刚好照到屋檐的翘角处,翘角处有一只蜘蛛在补网。天空挂着的那轮清冷的月亮,刚好在蜘蛛网的上方。那只蜘蛛,像在月亮里忙活,月亮则像是被它的网网着。在灯光与月光的辉映里,蜘蛛的一举一动都让我看得很清楚。

起风了,竹叶沙沙地响,蜘蛛网也在风里晃动。晃动的蜘蛛网仿佛没了准头,任由月亮在它的网里上下左右地动。

来赶二哥丧事的人已经散尽,二哥偌大的院子里,就只有我和他的弟弟。二哥是我四伯的孩子,一生未娶。二哥比我大一岁又几个月,他弟弟则比我小几个月。二哥的院子是四伯遗留给他的,四伯其他的孩子长大后都离开了这里。只有二哥留在了四伯的身边。

三弟在收拾二哥的遗物。今晚,偌大的院子里就只有我和三弟了。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院坝边。

二哥的院子在山腰,白天的时候,从院坝边望出去,会望得很远,坡下能望见的房屋,有些破败,有些光鲜,但据说大多空着,没有人住。曾经装满水的盛产稻子的梯田里,被放干水后栽满了各种经济作物,参差不齐地沿着坡往坡底抢下去,到了坡底,又在平铺着的土地上跑,到了远处的镇子边,包围了镇子后又往别处的山坡沟谷奔。

因此今夜,在月的清辉里,我只看到了一汪的黑色,即使偶尔有灯光从坡下某个院子里闪出,那灯光也像黑布上的一枚破洞而已。风在吹,黑布在风里晃,破洞里漏出的光明明灭灭。除此之外,四周的黑厚厚的。稀稀疏疏的虫鸣,在厚厚的黑里,裹染上了黑的厚重,尤显低沉。

我想起这个院子以外曾有的风景。

那时,一溜的有水的梯田延到坡底,坡底则是一溜的平地,平地上又是一块块偌大的水田,那一块一块的水田,一直延伸到目光不能到达的地方。

在春末夏初,秧苗长满了田遮住田里的水面的时候,那时的清晨或傍晚,农家的炊烟会从房子的烟囱里漫到田里,薄薄地铺就一层在秧苗上。炊烟先是从离房屋最近的一块田里,然后一块田一块田的,缓慢的,轻薄的漫铺。到了炊烟力尽,炊烟就不漫了。被漫铺着炊烟的稻田和没有被漫着的,就有了一道白与绿的,弯弯曲曲,含混不清的分割线。而此时的晨曦或者夕阳的余晖刚好亮着这一湾田,周遭的黛与近处的飘忽的白,深翠的绿,如天空一般,白的部分是薄薄的云,黛的部分是暗下来的天。站在院坝边远望的人,分不清天地,院子里孩子嬉闹的声音,才让人分得出天上地下。

而当夜色卷拢,星光爬上来,农家的灯火也就点亮了。

此时,星光隐秘,灯火安详。蛙鸣促着虫叫,被风拉扯得到处都是。不知疲倦的孩子在捉迷藏,他们时而藏得像夜一般安静,时而又像到处亮着的灯火般通透。有些孩子跑出了捉迷藏本应有的范围,到了远处别人家的柴垛里,把自己深藏起来,使得找人的始终找不着,而藏的,却被夜的安稳弄得熟睡过去,直等到自家的父母到处找。

“哥,该睡了。”整理二哥遗物的三弟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我的身边。

我并没有倦意,望着黑沉沉的夜,对三弟问道:“还记得院坝外这一坡的梯田不?”三弟递了一支烟给我说:“怎不记得?”三弟反问我:“记不记得开春了平整的秧田,我们看见平整的秧田上的泥鳅洞?我,二哥,你不由分说就下到秧田去捅泥鳅,把一块平整好的秧田捅得坑坑洼洼,跟没平过似的。回到家,我们三个被各自的父母拿着桑条追着打,你还记不记得?”

三弟似乎被我的一问打开了记忆。

他吸了一口烟,又继续:“打谷子的时候,我们跟在搭斗的背后捡谷穗,那哪里是捡谷穗哦,分明就是想捉搭斗(打谷用的农具)拖动过后惊吓出来的鱼。”停顿了一下,又继续:“三伏天,看大人午睡了,就悄悄跑出来,约上一群孩子,找到水深的稻田,我们就在齐人高的种满稻子的田里滚澡,顺带去偷别人家架上还没成熟的葡萄……”

我刚要搭话,或许是三弟心里的感触深了,他没等我搭话,就继续说:“梯田陪着我们长大了,我们却一个个地离开了这里。仿佛我们的长大就是一定要离开父母,离开家一样。等我们回过头来,父母老的老去,离世的离世。他们伺候了一辈子的土地,仿佛也陪着他们一同老去了。”

三弟抽完一支烟,又摸出一支来点燃,继续话题:“我们这一代,父母在的时候,父母们还竭尽力气地侍弄着这些田。我们却外出去打工的打工,拼生活的努力拼生活,渐渐都离开了这方土地,住进了镇上、城里。没有门道,在家的,嫌种田艰辛烦琐,就把一溜的水田放了水,种上经济作物。因为经济作物好打理,不打理的时候还可以出去打打短工,补贴家用。而那种父母不在了,自己又不回到这里来的,就只有让他们承包的土地生杂草长野树了。唉,我们不要说田土了,就是那些看起来还光鲜的房屋,那时是付出了多大的艰辛才修建得那么光鲜的?可是现在呢,你看还有几家里面是住着人的?”

三弟抬手指了指黑夜里偶尔的灯光:“以前,这一坡下去,到处的灯火,像我们头上的星星,数都数不过来。现在呢,稀疏得连风都不敢吹大了,它怕吹大了就吹灭了仅有的灯盏,这个黑夜,就真的剩下黑了。”

说完,他又叹了一声“唉,张眼一看,到处的青翠光鲜,可是,有谁知道这里面揪心的荒凉呢。就像这偌大的院子,今夜过后,我们一旦离开,这里就只有安放时光和记忆了。多年后,这里的房屋一旦坍塌,我们的记忆,也就开始缺失。”

我们转身准备进屋睡觉的时候,三弟又感叹:“我们这代人,还有乡土的记忆,我们的下一代,也能分辨种在地里的韭菜和麦苗,但我们的孙辈,就难说了。”

三弟没完没了,接着他我本以为完了的感叹:“而生养我们的这个地方,从我们这代开始,对乡土的认识会一代比一代陌生,直到没有记忆。”他的口气迷茫而失落。

我苦笑一下接口:“老弟你的话把有些事物夸大了,也多虑了,事物总会改变的,就像那坡梯田,说不定哪天,人们醒悟过来,它就恢复了以前的模样。”

三弟用落寞的声音答道:“但愿!”

我往先前网着月亮的那个蜘蛛网的地方看了看。

月亮早就西移,已经不在蜘蛛网里网着。

没有月亮直射的光掺和着灯光,蜘蛛网那里只是一片灰暗。

(作者系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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