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牟伦祥
人生如行旅，一路走来，看尽人间百态。回望我的检察生涯，提审过屡教不改的盗窃惯犯，讯问过恶贯满盈的杀人凶徒，接待过走投无路的信访群众，应对过胡搅蛮缠的上访人员，唯独未曾亲历刑场监督死刑执行。
前年7月4日，法院对犯下滔天罪行的邓某某、丁某某执行死刑，检察机关依法派员临场监督。我怀着对法律的敬畏和对生命的沉思，踏上了这次特殊的履职之路。
那天清晨，雨忽然自天而降，不算滂沱，却也绵密，仿佛要涤尽世间所有尘垢。我与刑执部门的同事早早赶到看守所，院内多辆警车一字排开，警灯静默闪烁。等候区里，十几名囚犯家属或坐或蹲或立，神色哀婉，有人低声抽噎，有人呜呜哭诉，空气中弥漫着沉重与悲凉。
法律程序庄重而严谨，法院法警与看守所民警仔细核对文书，履行交接手续，每一个环节都一丝不苟，彰显着司法的公正与规范。随后，两名即将走向生命终点的囚犯被押解出来。男犯邓某某，48岁，惯于花言巧语取悦异性，最终为贪财图利，残忍杀害同居女友，分尸抛尸，罪行令人发指。女犯丁某某，40岁，与前夫合谋，抢劫足浴店从业人员并致其死亡，双手同样沾满鲜血。
按照惯例，死刑犯押出监室后，卸去禁锢已久的脚镣手铐，工作人员便递上饭菜，这是他们在人世间享用的最后一餐，是红尘俗世留给他们最后的温情。令人唏嘘的是，两名囚犯脸上竟无半分惧色，或许从他们挥下屠刀的那一刻，就早已预知了今日的结局，麻木掩盖了对生死的惶恐。邓某某狼吞虎咽，大口吃饭，风卷残云般吞咽着食物，只有他自知这人间最后的滋味是苦涩还是香甜。丁某某则截然不同，法警为她解开镣铐时，她艰难挤出一丝苦笑，轻轻活动着僵硬的四肢，只轻吐一个字：“爽！”那是挣脱肉体禁锢的短暂解脱，却终究逃不过法律的制裁。她一口食物也难以下咽，满心的罪孽与绝望，早已堵死了所有食欲。邓某某吃完自己的一份仍不满足，工作人员将丁某某的那份递给他，他又尽数吃下。
最后与亲人诀别的时刻来临，法警为他们系上警绳，缓步带往会见室。生死相隔，咫尺天涯，两名囚犯面对至亲，皆沉默无语，滔天的愧疚与罪孽，让他们无从开口，唯有低头垂目，不敢直视亲人的眼眸。而家属们的悲痛却再也无法抑制，呼天抢地，撕心裂肺，那是血脉相连的不舍，是痛彻心扉的绝望。
丁某某的母亲白发苍苍，伤心欲绝，身旁跟着两个懵懂的外孙，一个6岁，一个4岁，正是承欢膝下的年纪。丁某某望着孩子，只反复叮嘱一句“好好读书”，便再无言语。看得出来，她平日里对孩子疏于照料，母爱稀薄，孩子并不亲近她，更不懂眼前这一幕，是与母亲的永别。不多时，两孩子便在大厅里追逐打闹，天真无邪，与周遭的悲戚形成刺目的对照。
雨势未减，启程赴刑的时刻已到。警车拉响警笛，一头扎进漫天雨幕，朝着刑场疾驰而去。刑场坐落于城郊铁峰山半山腰，四周树木密布，幽深冷寂。这里是早年枪决执行时修建的场地，如今行刑多改用注射方式，地点却未曾改变。
两名囚犯走下囚车，不约而同地仰起头，凝望灰蒙蒙的天空，打量着四周苍翠的树木，深深呼吸着山间清冽的空气，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感受人间的风，最后一次凝望尘世的景。没有挣扎，没有哭喊，在法警的引导下，他们缓步走上刑车。不过两三分钟，心脏永远停止了跳动，两个可耻的灵魂就此落幕，惟愿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弃恶从善，再不祸及无辜。
雨还在下，山林依旧寂静，唯有风声穿过树枝，诉说着天理昭彰，善恶有报。紧接着，我们跟随殡仪车将尸体押送到殡仪馆，直至尸体化作一缕青烟。两名囚犯不共戴天的罪行，被庄严而神圣的法律彻底清算。
作为临场监督者，我全程见证了法律正义的最终实现，心中没有丝毫快意，只剩沉甸甸的敬畏与沉思。法律之剑，高悬于世，从不冤枉无辜，也绝不放过罪恶。邓某某与丁某某贪财残害生命，践踏法律底线，以命偿命，罪有应得。检察官履行死刑执行监督职责，既是对受害者的告慰，也是对公平正义的守护，更是对国家法治权威与司法公信力的最终捍卫。
（作者单位：重庆市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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