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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韵传诚杯"第三届重庆法治文学征文大赛 | 山城的黄昏

◎ 冯欢乐

我曾长久地无法理解老周的选择。

老周不是我的至亲长辈,是我在山城派出所共事多年的前辈,一位临近退休的老民警。大半辈子,他扎根在九龙坡梯道交错缠绕的老社区,街坊邻里随口一声“老周”,喊了三十多年。临近退休那年,他作出一个让人们难以理解的决定:搬去半山老旧居民区常住。

这片半山居民区嵌在层层叠叠的黄桷树林之间。石阶依山而建,陡处近乎垂直,梅雨季路面长满青苔,湿滑难行;楼房大多建成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没有电梯。年轻人陆续搬去新城电梯房,留在山上的,大多是腿脚不便的留守老人。早年设立的社区警务点早已缩减,山上常年清净。

我们几个后辈轮番劝他。我说:“周哥,辛苦一辈子,退休正好搬到平坝的新小区,电梯上下,商超医院都近,何必守在半山老房子,爬坡上坎遭罪。”

老周只是淡淡一笑,不多辩解。这件事,与其说是和我们商量,更像是提前知会一声。他在基层干了三十四年,青春全都奉献在这片山城梯坎上。年轻的时候跑社区入户,调解家长里短的纠纷,深更半夜出警,踩着石阶上山下山,汗水浸透藏青色警服,这片山上每一级台阶,都印过他的脚印。

退休手续办完的夏末,老周简单打包行李,搬进半山老屋。某个周末,我提着一袋水果上山探望。屋子陈设简单,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旧照片,是早些年社区走访时留下的影像。我们坐着闲谈不到半个钟头,他拎起那个磨得起毛的帆布包,说有事便起身出门。

“老周又出去了?”门口择青菜的陈婆婆抬眼问道。

“嗯,出去走走。”老周应声。

等他走远,陈婆婆放下手里的菜,慢慢跟我念叨:“也就你们来的时候,他能在家多坐一阵,平日里一到黄昏,他就沿着梯道到处转。现在不办案子了,可谁家老人血压不稳,他定时上门看一看;邻里为屋檐滴水、楼道堆杂物拌嘴,他就坐下来慢慢劝;不少老人子女在外务工,家里冷清,他顺路就进门陪老人唠几句家常。”

往后我每次上山,若是恰逢黄昏,大多在家找不到他。两件小事,在我心里留下很深的印记。一是他家门口,时常悄悄放着东西:一把刚从菜园摘下的南瓜、一袋自家树上结的橘子,或是竹筛晾晒的干青菜。都是山里住户的一点心意,放下东西人就悄悄离开。二是半山几乎所有留守老人,远远看见他的身影,就会热情招呼一声“周警官”。

起初,我只当老周是退休闲不住,喜欢和街坊打交道。直到一回,两户邻居因为院墙边界争执,言语僵持不下,谁都不肯退让。老周来回跑了好几趟,两边耐心劝解,一点点捋清陈年旧事,终于把矛盾化解。等人都散去,山道只剩我们两个人,我忍不住开口:“周哥,您已经退休了,这些邻里遇到纷争,完全可以来找我们,费心费力还容易落埋怨。”

老周靠在粗壮的黄桷树干上,目光望向远处层叠的楼宇。山城暮色缓缓漫开,夕阳余晖,把蜿蜒的梯道染成温润的暖黄。沉默片刻,他缓缓说起尘封多年的旧事。

“刚参加工作那几年,这片山治安条件差,山路曲折幽暗。有一回深夜出警,雨天石阶湿滑,我一脚踩空摔下去,崴了脚踝,躺在陡坡上动弹不得。那时候山里信号差,联系不上所里支援,是附近几户居民听见呼救,打着手电筒,一步一步小心挪下来,合力把我抬下山送到诊所。那时候家家户户日子都紧巴巴,可听见有人遇险,二话不说放下手里活赶来搭手。很多人的模样我至今记得,只是好些老人家,已经不在了。”

一阵山风吹过,黄桷树的落叶轻轻飘落在石阶上。

“我守这片山城半辈子,年轻的时候,穿上警服护着这一方百姓。如今到了暮年,身子还算硬朗。搬上山,一来是熟悉这里的街巷梯坎,住在这里心里踏实安稳;二来趁着还能走动,多照看山上留守的老人。当年他们伸手帮过我,这份人情,我得守下去。”

我站在石阶上,嘉陵江的晚风穿过错落楼宇。从前我总固执地认为,退休就是人生故事的收尾,是卸下肩上重担,寻一处安逸之地,静静享受清闲时光。

直到无数次看见老周,在山城的黄昏里,沿着蜿蜒梯道慢慢行走,上门探望独居老人,调解琐碎争执。他不再身着警服,却依旧守着这片半山人家。

原来黄昏不是落幕,也是在值守。

(作者单位:重庆市公安局九龙坡区分局铜罐驿派出所)

责编:庞伊聆

审核:陈晓容

主编:万先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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