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秀玲
红姐说：“这一生必须要去一次葱坪，人生才圆满。”
红姐是我的好朋友，她生在重庆巫山、长在巫山、创业在巫山，对这片土地爱得挚诚、浓烈。巫山的一草一木在她看来，都是上天最丰厚的馈赠。
而葱坪，是上天有意的偏爱。
葱坪，在巫山东北部五里坡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因山中一大片草坪长满了野葱而得名。
五里坡保护区北临湖北神农架，西接重庆第一高峰阴条岭，是继武隆和金佛山后重庆第三个世界自然遗产地。保护区内有3000公顷的原始森林、300公顷原生性高山草甸、26.6公顷的穗花杉群落以及其他森林生态系统。
每次说到葱坪，红姐的语气里是止不住的兴奋，眉梢也欢快地跟着往上挑。色彩斑斓的秋日，红姐带着我，登上了葱坪之路。
从当阳镇出发，车辆在弯弯曲曲的马路中穿行，从山脚开到山顶，沿途景色让我惊叹不已。山头雾气缭绕，群峰如画，恍如仙境，偶有几株变黄转红的树，在青翠的山林中格外引人注目；转弯处冒出的一株红枫，在清晨的日照中透出浅浅的光；沿途山壁上的爬山虎，红得耀眼夺目。
下了车，需爬完1.89公里山路，才能到达山顶的葱坪。我紧紧跟在手持一根登山杖、背着矿泉水的红姐身后。
山路是五里坡的守林员和志愿者们在参天的大树、茂盛的灌木丛、草本植物中修建出来的一坡又一坡的石梯，曲曲折折一眼望不到头。红姐一路指指点点，这是珙桐树，国家一级保护植物；那是蛇床子，伞形科草本植物，也是一味中药；开着紫色小花的野豌豆，就是诗经里的采薇；黄瓜香又名油点草，绿色的叶子上长着油点花斑，红姐摘下一片，揉碎了递给我，让我闻闻。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黄瓜清香味，还带有一种蜜香味。
这样一路走着听着，一点也不疲倦，不知不觉就到了山顶。
红姐熟门熟路地带我拐进了一条碎石小径，两侧是茂密的箬竹，齐到我的膝盖处。小径溜滑，我攥紧了脚尖，注意力全放在行走中。
大约一刻钟后，出现了一条岔路。红姐示意我左转，并告诉我，已在葱坪的边缘了。
几分钟后，眼前豁然开朗，一幅盛大的、辽阔的秋日山林图展现在面前：枯萎成褐黄色的野葱花和不知名的杂草交织在一起，织成带着冷清秋意的地毯，从我的脚下一直蔓延到远山的脚下，风一吹，如铃兰般模样的野草发出清脆的响声。远处的山头，金黄色的冷杉整齐排列着，阳光所到之处，冷杉泛着金光，质感厚重、光感透亮，既张扬又生动。
草坪之中，生长着林檎树和山楂树，红彤彤的果实在被苔藓包裹的枝头颤动。红姐告诉我，稍大的、鲜红的是山楂树，稍小的、乌红的是林檎树。它们在这一大片草坪中，无序、自由地生长，或几棵挨在一起，彼此依靠；或一棵耸立，傲然于天地之间。我的目光来回移动，最后都绕不开这棵树，它像是路标，又像是卫士，守护着葱坪，指引着前路。
走在草坪之中，人是那么的渺小，如一棵不起眼的野葱；心却那么的宽广，自然界的所有能量都被囊括在心中。蓝天澄澈、旷野寂静，天上有一只金雕在盘旋，野鸡“咕咕”叫着，不知在地上的哪个树丛中隐匿着。一棵树、一座山头、一片森林、一方天空，简单得就像一点、一线、一面，但却又串起千万种繁复的变化，天与地，山与树，云和花，草丛与森林，色彩与光影……
人在自然当中，仿佛回到了万年前。那时，人类还是森林中的一部分，与植物和动物一起生存。当人类学会直立行走，学会钻木取火后，逐渐聪慧、强壮，他们试着从原始森林中走出来，建立部落，开始耕种农田、养殖家畜、驯服动物，最后到修建城池、稳固防线……我们已然被城市裹挟。
可是，当我们回到自然之中，身心俱已放松，我们的呼吸变得平缓、深长，山和树在呼唤我们的灵魂，森林与旷野是我们最初的家，也是我们最难舍弃的根。
红姐一直走在我的前面，她的步伐轻快从容，身上的红色背心让她在草坪中成了一道移动的风景线。她爱着这片丰盈的高山与草坪，甘愿用一辈子来守护，而自然回赠她的，是四季的好风景与一颗永远豁达的赤诚之心。虽经历人生种种磨难，但红姐依然积极乐观，一抹微笑时时挂在嘴边。
日头渐渐掠过山腰，风势渐长，红姐抬头看看天色，提醒我该往回走了。山中气候多变，日照不比山下充沛，再不走，保护区的野生动物们该出来觅食了。想到进山前在宣传栏上看到的黑熊图片，我加快了回程的步伐。
红姐带着我抄小路，这条路因为在阴山脚下，终年不见阳光，植被与对面的山林大相径庭。阳山植被光照时间长，从浅黄向明黄过渡，阴山则带着一种浓厚的化不掉的暗调绿。
我仿佛走进了《指环王》中的冈多森林，那些树已上了年纪了，佝偻着躯干，光秃秃的树枝拼命地向着微薄稀疏的光亮处伸展。苔藓和地衣在树干上密密麻麻地安家，它们与大树相依为命，互相提供养料。地上处处是掉落的枯枝。五彩斑斓的树叶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软垫，不久之后，它们会失去鲜活的色彩与生命，变成腐叶，变成养料，滋养着大树的根与其他微生物。这是大自然的生存密码，也是丛林的不二法则。
路过一弯小溪，落叶乔木与红枫的树叶纷纷坠落在一个小小水潭中和潭边的山石上，水中泛起细小的涟漪，“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的具象真实地摆在我的面前。青苔、黄叶、红枫、褐石、清澈见底的水，画面明净得如镜子，把我内心的阴霾和尘埃全照了出来。卸下了累赘，我一身轻松，视角与感官都变得聪灵敏锐。我发现藏在林中的鸟叽叽咕咕地聊着天，灰褐色的松鼠在树上跳跃，还有，山林之中，那几棵变黄变红的树颜色似乎又深了几分，在暗绿的色系中凸显着秋意的浓郁与鲜明。
来回六公里，历时七个多小时，我没有遇见春天漫山遍野的开着黄花的野葱，却把秋天的山林、草原、高山、彩林都装进了眼里。对我来说，葱坪的秋天是细碎而柔情的，更是宏大而富有生机的，那些扑面而来的悬崖峭壁上，到处都站立着生命的提示与鼓舞。
葱坪的秋天，来了就会爱上，爱上了就刻骨铭心，在心里珍藏一辈子。
这个秋天，葱坪用最热烈的秋色回应我的奔赴，往后想起，满是山林的纯粹与治愈的回响。
（作者系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南岸区作家协会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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